第八章 归途-《阿知,你回来了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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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聂刚,听话,回去躺着。”女警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,她慢慢走过来,想扶他。

    聂刚突然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张阿姨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。”

    女警察一愣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“聂刚,你别做傻事,你爸爸妈妈马上就来了,你很快就能回家了,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家?”聂刚打断她,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,像是笑,又像是哭,“我没有家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!你爸爸妈妈在等你!他们马上就来了!”

    “等一个断了腿的、当过乞丐的儿子?”聂刚摇摇头,“他们等的,是去年那个好好的聂刚。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是的,他们等的是你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都是他们的儿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我不要这样的儿子。”聂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扎在女警察心上,“我不要当瘸子,不要当乞丐,不要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小文从楼上掉下来,梦见大勇摔下悬崖,梦见那个小男孩没腿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,但表情依然平静。

    “张阿姨,你知道吗?在老三那里,我想过死。但大勇说,要活着,活着才有希望。我信了,我活着,我等到了李叔叔,我等到了被救。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,希望没了。小文死了,大勇死了,其他孩子都死了。就剩我,一个瘸子,一个废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活着,干什么呢?告诉爸爸妈妈,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?让他们心疼?让他们难过?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?”

    “不。我不要那样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着窗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暖,但他只觉得冷。

    “聂刚!不要!”女警察扑过来,想抓住他。

    但聂刚的动作更快。他双手抓住窗框,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聂刚——”

    女警察的尖叫声在病房里回荡。她扑到窗边,只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,像一片枯叶,从六楼飘落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
    沉闷的响声从楼下传来。很轻,但在女警察听来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。

    她瘫坐在地上,张大嘴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楼下,花园里,病人和家属的惊叫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,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但聂刚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身下渐渐漫开一滩暗红色的血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暖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干净,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过。

    他想起,在家的时候,他也喜欢这样躺着看天空。妈妈在院子里晒衣服,爸爸在修农具,他在草地上打滚,看云,想象它们像什么。

    那时多好啊。

    那时,天也是这么蓝,云也是这么白。

    那时,他还是个有家的孩子,有腿能跑能跳的孩子,有未来、有希望的孩子。

    现在,没了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睛,最后一滴眼泪,从眼角滑落,混进身下的血泊里。

    远处,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,凄厉,像是在为什么送行。

    ***接到电话时,刚接到聂刚的父母。那是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夫妻,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,提着破旧的行李袋,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眼睛里,是掩不住的、狂喜的期待。

    “李警官,我儿子呢?他在哪儿?他好不好?”聂妈妈抓住***的手,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***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手机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
    “李警官?怎么了?是不是我儿子……”聂妈妈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***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想起聂刚躺在病床上,眼神空洞地说:“我活着,干什么呢?”

    他想起聂刚站在窗边,平静地说:“我不要这样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,从六楼飘落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声音,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对不起……我没看好他……他……跳楼了……”

    聂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她看着***,看了很久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,她笑了,笑得很奇怪。

    “李警官,你开玩笑的吧?我儿子在等我,他在医院等我,他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话没说完,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聂爸爸一把抱住她,两个人一起瘫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聂妈妈不笑了,也不说话了。她就那样坐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神采。

    聂爸爸抱着她,老泪纵横。他想哭,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,只是张着嘴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
    火车站里,人来人往,喧闹嘈杂。但这一角,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***站在那里,看着这对崩溃的夫妻,看着周围好奇围观的人群,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。他突然觉得,这一切,都像一场荒诞的、残忍的梦。

    可是,不是梦。

    聂刚死了。

    那个被他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孩子,那个断了腿、吃了无数苦、终于等到希望的孩子,在他即将见到父母、即将回家的前一天,跳楼了。

    因为希望没了。

    因为同伴都死了。

    因为觉得,这样的自己,不配回家,不配活着。

    ***缓缓蹲下身,抱住头。这个铁打的汉子,这个抓过无数坏人、救过无数人的警察,终于忍不住,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哭声在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里,显得那么微弱,那么无力。

    就像聂刚的生命,在这个庞大的、冷漠的世界里,那么微弱,那么无力,那么轻易地,就熄灭了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依旧很好。

    天,很蓝。

    云,很白。

    只是,那个看天的孩子,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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